记者牛钰
11月下旬，在沈阳西南部的铁西区，一座面积约为100万平方米的工业园区笼罩在暮色中。大门的右侧，写有通用技术集团沈阳机床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沈阳机床”）几个大字。
园区内的办公楼大厅里，记录着这家自20世纪30年代就成立的机床厂的辉煌历史：新中国的第一枚金属国徽、第一台普通车床、第一台摇臂钻床、第一台卧式镗床、第一台数控车床均诞生在这里。
李敏站在沈阳机床的厂门口，凝视着这片熟悉的地方。2019年，沈阳机床股份有限公司（现沈阳机床的前身）与其母公司沈阳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沈机集团”）面临着负债率高企、运营资金匮乏、无法按时交付的在手订单，以及日益加剧的债务违约风险等困境，且步入了司法重整的境地。
这一年4月，中国国际金融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金公司”）投资银行部执行总经理李敏被公司委派到沈阳，操盘沈阳机床的破产重整项目。作为项目的财务顾问，中金公司的任务是协助沈阳机床选择最优的重组计划、引入战略投资人。
机床被誉为“工业母机”，是制造机器的机器，小到一颗单车上的螺丝钉，都要在工业母机上完成零件铸造，关系国家装备制造水平。拯救这家拥有深厚行业积淀的“老字号”机床厂，无疑是一项艰巨而紧迫的任务。为了“拯救”沈阳机床，彼时当地政府部门人士、沈机集团的管理层组建工作小组，与李敏的团队成员一起，“连轴转”了3个多月。
最终，沈机集团通过司法重整，纾解近500亿元的债务包袱，并且迎来了战略投资者——中国通用技术集团（下称“通用集团”），实现“引资”和“引制”双结合，经营重新运转起来，营收回暖的同时开始考虑生产、产品的升级。
让困境企业通过破产重整实现借力重生，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李敏介绍，中金公司此前在东北地区曾主导和参与多家大型企业的重整、重组工作，比如辽宁忠旺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忠旺集团”）、沈阳盛京能源发展集团（下称“盛京能源”）、华晨汽车集团控股有限公司（下称“华晨集团”）、丹东港集团有限公司等。司法重整就像一场精准的“债务手术”——通过司法程序，以“金融手术刀”完成债务与业务的重整，战略投资者得以轻装接盘，老牌工业企业换血重生。
司法重整VS协议重组
2001年至2011年，中国机床行业迎来了最为繁荣的“黄金十年”。2011年，沈阳机床以180亿元的营收傲视全球机床行业，成为行业的领头羊。但2015年后，这家企业逐渐陷入连续亏损的经营困境，其母公司沈机集团陷入债务危机。
2017年，国务院国资委、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信部、财政部等八部委联合印发《沈阳机床厂综合改革方案的通知》，提出“止血、输血、造血”的综合措施，力图助其脱困。在改革过程中，沈机集团与建设银行曾陆续推进了合计100亿元的债转股项目，用于集团内部资产业务重组及偿还债务。
2019年1月，沈阳市政府与通用集团签订了战略重组沈机集团的框架协议。但是，双方谈判的焦灼点，落在了是由通用集团承债式收购，还是经由司法重整后通用集团再入场的问题上。
硬着头皮去解决这块“难啃的骨头”，对于双方而言都并非易事。双方需要一个专业的投行来选择一条正确的路径，并替他们研究相关的解决方案。
因2018年中金公司曾在辽宁顺利完成营口港务集团有限公司的债转股项目，当地政府选择了中金公司，作为沈机集团重整项目的投行部门并购组成员。李敏团队10余人迅速到达了沈阳，进厂干活。
李敏团队的首要任务，就是选择正确的方向。如果不走司法重整路径，持续推进协议重组，即通过谈判的方式，持续跟各方银行谈债务降息，债务无法真正化解；而司法重整由法院主持，有非常明确的债权人表决规则，企业债务会得到系统的重组、延期，收购方通用集团的负担也会更小。最终，该项目选择了司法重整的路径。
作为重整管理人的地方政府负责官员，与战略投资者通用集团项目负责人，曾在过程中围绕着对价、交易条款等密集谈判。焦灼时期，有次于凌晨时分，双方代表人在谈判中因情绪激动，甚至摔裂了手机。
对于通用集团来说，沈机集团核心的经营性机床资产才是有价值的，但它必须承担起沈机集团的债务和非经营性负担。李敏团队在调研中发现，作为老牌国企，沈阳机床负担沉重，比如承担着职工家属区的“三供一业”（供水、供电、供热及物业管理）职能，需先剥离这些厂办大社区项目等非经营性资产，才能减轻企业负担。
在沈机集团的子公司中，有沈阳机床这一上市公司，涉及集团主体和上市公司需要做分层的债转股安排，资产估值多少、投资人要拿多少股的比例等问题，都得进行严密地论证。李敏团队就驻扎在工厂，详细了解机床的生产流程、产品定位等。此外，由于涉及上市公司重整，项目组还得反复沟通协调证监会、人民法院等监管部门。
经过近4个月的努力，中金公司协助沈机集团采取分层重整方式，涉及集团9家公司、上市公司及其两家子公司，共计12家法人主体，并制定4份重整计划，综合运用现金清偿、留债展期、债转股及债务打折等多种手段。
重整计划最终获得各方认可。据沈阳中院公开信息，该计划以94%的平均通过率获得通过，12家公司的担保债权组和税收债权组全票通过。李敏表示，挖掘企业的价值亮点并成功引入通用集团，是保障债权人利益的核心；事后看，在上市公司层面转股的债权人，因后续股价持续提升，其权益也得到了显著提升。
李敏将沈机集团重整的过程比作“动手术”，在特定阶段，通过动手术化解债务和负担，企业才能回归经营。
类似的“手术”也发生盛京能源身上。这家从事电力、热力生产的企业，在早年多元化发展的版图中，涉及房地产等非主营业务。在重整过程中，盛京能源的非供热业务被分类处置，房地产资产等直接变现偿债。
换血与引制
回顾早年间的辉煌，在外国企业的高端机床产品占据优势之时，中低端传统机床产品是沈阳机床的立身之本，但效率相对低下让其难以面对日渐激烈的行业竞争。虽然沈阳机床曾推出i5智能机床设备，是世界上第一台加载智能系统的机床，但其产业升级难，产品向高端化转型尤难。困境难解之时何谈转型。
2019年12月，通用集团战略入驻沈阳机床后，先向沈阳机床注入数十亿元资本金以恢复生产和清偿债权，随后持续推进沈机集团的子公司进行一系列改制和资产重组。
在制度方面，通用集团持续推进沈阳机床剥离低效资产和业务，管理层通过“竞聘上岗”进行了一轮优化，同时员工编制缩减，薪酬开始与绩效挂钩，车间的安全生产、生产工具的管理等都有相应的考核制度。
李敏说，企业与人的身体类似，做完大手术还需要一定的恢复期，在这个过程中，投行也可积极作为。在完成重整和引入战投“换血”后，中金公司又围绕沈阳机床做了两件事。一是2021年至2023年中金公司帮助通用集团重整投资昆明机床，后者曾为沈机集团的控股子公司。第二是在2025年10月，中金公司作为联席承销商帮助沈阳机床发行股份收购资产及募集配套资金，收购的资产是沈机集团的3家机床厂，此外，配套资金还将用于装备产线建设及智能化升级、聚焦高端数控机床开展自主研发和核心技术攻关等方面。“换血”之后，沈机集团通过资产重组优化财务状况，专注于主营业务，在技术创新、智能制造、国际化布局及绿色制造等多个领域持续发力，持续推动产业升级。沈阳机床目前的核心战略是，持续推进产品升级和结构调整，向中高端加速迈进。
目前，在沈阳机床的“黑灯工厂”内，10余台高端数控机床昼夜不停地运转，仅有几名工人守候在监控屏前，密切关注实时数据。无人搬运车沿着预设轨道灵活穿梭，机械臂精准抓取零件并送入机床，数控系统自动读取参数后启动加工程序。
沈阳机床相关负责人介绍，过去，工人需人工搬运物料，劳动强度大且效率低下，每人仅能监管一台机床。在通用集团的资金支持下，进行技术改造后，智能化设备可实现“7×24”小时不间断工作，四至五名工人便能管理整个车间的运转，效率翻倍。
样本复刻
基于沈阳机床的重整案例，中金公司陆续在辽宁参与了盛京能源、华晨集团、巴新铁路、辽宁春成工贸（集团）有限公司、忠旺集团等大型企业的重整。
李敏表示，相较于IPO（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购重组等证券公司的传统牌照类业务，投行团队参与债务重组所面临的挑战更具开放性，每一个项目都有不同的问题需要化解，所有人都得摸清企业对应产业的发展逻辑、关键技术等种种要素。
每个案例都有独特的难题。在盛京能源重整项目中，因该公司无力买煤保障供暖，中金公司创造性地在该项目中引入共益债融资，由中金公司提供一笔2000万元自有资金，并以1:6杠杆撬动1.2亿元社会资金，先解决了燃“煤”之急，保障了沈阳市民的当季供暖。
在华晨集团重整项目中，中金公司作为投资人财务顾问，难点是协助重整投资人以合理价格收购标的并控制投资风险。2020年11月，华晨集团就提出了重整申请，直至2023年都没找到投资人。2023年2月，华晨集团第三次招募重整投资人，沈阳国资成立了一个沈阳汽车集团有限公司，作为重整投资人入场。中金公司以收购方财务顾问的身份入场，全程参与投资方案设计、价格谈判、风险防范，考虑到本次重整涉及华晨中国、金杯汽车等多家上市公司，还需确保收购能符合上市公司收购的要求。
李敏称，辽宁一些大型企业债务重组和风险化解，也是一个招商引资的过程。中金公司协助引入了各类型投资主体，既有央国企，也有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这些企业都参与了辽宁产业振兴。
李敏告诉经济观察报，截至目前，中金公司为东北地区的困境企业引入增量资金超800亿元、保障本地就业岗位6.5万个、重组债务8000亿元。
在李敏看来，自己和团队驻扎于偏远地区的工厂内夜夜蒙头干活的那些日子，非常富有生命力。他说：“类似于沈阳机床这样的企业，拥有辉煌历史和深厚积累，在某个特定时点，我们参与了企业的困境反转、助力其重新走向辉煌，这也是职业生涯中的高光时刻。”
基于成功的探索，中金公司持续投入，2021年成立了债务重组专业团队。中金公司董事长陈亮11月初撰文称，中金公司已累计支持困境企业化解债务规模超8万亿元，引入资金超3000亿元，为40余家企业保住超过百万员工就业岗位，重组后企业创造产值超过3500亿元。
在帮助本地企业困境反转的过程中，中金公司在东北也逐渐建立一个“大本营”。2022年6月13日，中金公司东北分公司在沈阳揭牌。接下来，李敏团队也将继续他们的行程，并思考将中金公司平台上股权融资、重组重整、跨境并购等全产品匹配本地企业客户需求，持续复刻化债引资、产业振兴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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